「碳權（carbon credit）」其實指向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在自願性市場中，像位於華盛頓的 Verra 和日內瓦的 Gold Standard 這類認證機構，會針對特定專案核發碳抵換額度，給想宣稱其產品「碳中和」的企業使用。在合規市場中，政府則運作總量管制與交易制度，強迫汙染者付費——其中最大的歐盟市場，完全不使用抵換額度。動搖碳權信心的醜聞，以及試圖修補此問題的區塊鏈專案，都發生在自願市場一側；而正在重塑整個領域的監管，卻來自合規市場一側。
重一噸不再等於真一噸
2023 年 1 月，《衛報》（Guardian）、《時代周報》（Die Zeit）與調查媒體 SourceMaterial 的聯合調查認定，高達 90% 以上的 Verra 雨林碳權——這家主導自願市場的主要認證方——極可能幾乎一文不值。Verra 對研究方法提出質疑，但其長期擔任的執行長在數月內離職，而相關研究隨後於《Science》經過同儕審查。另一份針對近 10 億噸碳權（約歷來發行總量五分之一）的綜合分析則發現，不到六分之一的碳權反映了真正的減量。
買家選擇退場：根據 Ecosystem Marketplace 的數據，自願市場在 2023 年的交易量大約驟跌 56%，因為一筆糟糕碳權帶來的名譽風險，已大於一筆優良碳權的價值。背後隱藏的是一個計帳問題——同一噸減量同時被開發商、登錄機構與東道國各自主張——COP29 在 2024 年試圖以第 6 條「相應調整（corresponding adjustments）」細則來補上這個缺口。
歐洲走的是另一條路
歐洲幾乎不用抵換額度。全球歷史最久、規模最大的強制性碳市場——歐盟排放交易體系（EU Emissions Trading System, EU ETS）——對約一萬個設施外加航空與航運排放設上限，每噸排放對應一個可交易的排放許可，並將總量上限一路壓縮到約 2039 年接近零；在 2026 年，一個許可證價格接近 70 歐元。該系統曾經接受國際專案型碳權，但已陸續淘汰——Verra 的碳權無法用來履行歐洲的法定義務，而整個市場的登錄與追蹤是由政府資料庫負責，而非區塊鏈。這大致也解釋了為何鏈上實驗一直被困在自願市場。
歐洲也正在封閉較為「軟性」的路線。自 2026 年 9 月 27 日起，《(EU) 2024/825 號指令》將禁止在「碳中和」標示是建立在價值鏈外抵換的前提下銷售產品，違者罰款可高達營收 4%；德國法院自 2024 年起即已依同樣邏輯執法。企業仍可購買碳權——只是不能再把它當成行銷徽章佩戴。
加密圈的第一次嘗試，讓情況更糟
第一個鏈上嘗試，擴大了品質問題，而不是解決它。Toucan 在 2021 年 10 月上線一座橋接——註銷一單位 Verra 碳權，就在鏈上鑄造一單位可交易的 Base Carbon Tonne——在短短數月內，就把約 2200 萬單位碳權搬上鏈。KlimaDAO 又在上面疊加了一個高收益的金庫機制，強烈刺激大家以最快速度橋接越多體量越好。
缺陷在於這樣的機制會吸進什麼。橋接門檻被刻意設得很低，因此最便宜的碳權最先湧入：CarbonPlan 的研究發現，幾乎所有被橋接的碳權都來自於在最嚴格品質基準下早已被排除的專案，其中包括只因「代幣化後重新變得有利可圖」而被復活的「殭屍」專案。更糟的是，將不同年份、不同類型的碳權匯入一個同質化代幣池，抹去了區分「真減量」與「毫無價值」所需的專案層級細節。區塊鏈不但沒有把壞碳權篩掉——反而讓它們更具流動性，還披上一層「精準」的外衣。2022 年 5 月，Verra 禁止將已註銷的碳權代幣化，切斷供給；隨著加密投機退潮，Base Carbon Tonne 價格從約 8 美元跌到約 2 美元。耐人尋味的是，Verra 之後尋找自己的數位化路徑時，選擇支持的是由銀行主導的 Carbonplace 網路，而非任何公鏈。
Yellow Network 的定位
Yellow Network 所瞄準的，正是這個缺口——但不是要取代現有登錄機構。Yellow 採用的是 state channels 狀態通道：各方先在線下互相簽署與更新協議，只有在需要永久紀錄時才結算到公鏈上。套用到碳權場景，就是專案開發商對其測量數據簽名，一家具公信力的第三方驗證機構再加簽確認，之後才根據這組已簽名的來源資料鑄造碳權——並將其作為一個具備完整溯源、可追蹤的獨立憑證保存，而不是被溶解進匿名代幣池裡，重蹈第一波實驗的覆轍。碳權註銷則是一次由雙方共同簽名的不可逆銷毀動作，因此同一單位碳權無法再次出售。
但真正的天花板也在這裡，而且正是監管機構正在逼近的問題。區塊鏈帳本可以證明，一單位碳權自發行後從未被竄改或重複出售；它卻無法為「第一次測量」的誠實與否背書。如果一開始就把森林基準排放量灌水——正如《衛報》對 2022 年劍橋研究的一項分析所估算的，有些 Verra 專案實際上膨脹了約四倍——那這組數字一旦被簽名，就會在下游流通，看起來完美無瑕。腐爛長在方法學裡，遠在任何區塊鏈可見範圍的上游。歐盟對此的解方是「認證標準」而非「密碼學」：新的碳移除認證框架（Carbon Removal Certification Framework）試圖先定義「什麼才算真正的移除」，然後才允許任何人把它算進帳裡。
什麼才算真正被「修好」
那麼——區塊鏈能修好碳權嗎？無法單憑自己做到，尤其不是 2021 年那種試圖繞過登錄機構、用代幣替代尚未在上游賺得信任的做法。在歐洲，那種版本本來就沒有市場空間。比較有未來的，是更窄但更務實的角色：讓具公信力的機構繼續負責「判斷」與「認證」工作，而由一個共用帳本在底層，確保那些通過考驗、得以存活的碳權，變得更難被重複計算、偽造或悄悄修改。困難之處不在技術——而在讓登錄機構、驗證者、監管者與買方一起同意「值得用來結算」的那套制度。一旦辦到了，至少這些碳權會是買家可以獨立核對、查驗其來龍去脈的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