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測市場經濟：萬物如何變成一場賭局

預測市場在不到三年的時間裡，從學術好奇心發展成一個 440 億美元的產業。

最初在 1860 年代華爾街只是簡單的選舉打賭，如今已能為從聯準會利率決策，到 OpenAI 是否會在 2027 年前宣布達成 AGI 等各種事件定價。

這波成長反映的並不只是加密牛市：在信任支離破碎、演算法媒體主導、制度權威弱化的世界裡，「機率」本身已變成一種產品。

TL;DR

Polymarket 和 Kalshi 的合併交易量在 2025 年突破 440 億美元，較前一年的約 20 億美元暴增，美國已有 13 家聯邦監管平台在營運

預測市場在 2024 年總統大選與聯準會利率決策上的表現，優於民調與專家預測，但仍易受操縱、洗錢交易與內線訊息濫用等問題影響

美國國會已提出至少八項鎖定預測市場的法案；CFTC、各州監管機構與聯邦檢察官則圍繞其究竟是金融商品還是未執照賭博產品展開攻防

從華爾街賭盤到資訊機器

預測市場的歷史比多數人想像的久遠。歷史學家 Paul Rhode 與 Koleman Strumpf 記錄到，自 1868 年起華爾街就有組織化的選舉賭盤，有時成交量甚至超過股票交易。光是 1916 年總統大選一役，下注總額就相當於以今日幣值計超過 1.65 億美元。

這些早期市場的準確度相當驚人。

在 1884 到 1916 年之間的四場膠著選舉中，它們都正確地判斷為五五波。只是隨著 George Gallup 在 1930 年代掀起民調革命以及反賭博立法浪潮，有組織的政治賭博逐漸式微。

現代預測市場的復興始於 1988 年的愛荷華大學。教授 Robert Forsythe 與 George Neumann 在 Jesse Jackson 出人意料贏得密西根初選、暴露傳統民調侷限後，推出「愛荷華電子市場」（IEM）。

在 1988 至 2004 年間的五次總統大選中，IEM 有 74% 的時間優於民調，對得票率的預測平均誤差僅 1.5 個百分點，而 Gallup 則為 2.1 個百分點。

其背後的知識架構，可追溯到 Friedrich Hayek 1945 年提出的洞見：市場能匯聚分散在各處、任何單一行動者都無法完全掌握的知識。經濟學家 Robin Hanson 之後將此概念形式化，1994 年建立首批網路預測市場，並提出「futarchy」治理模型，主張社會應以投票決定價值、用下注決定信念。

1999 年成立的愛爾蘭平台 Intrade 則讓預測市場走進主流視野。在 2012 年大選高峰期間，它吸引每月 5,000 萬頁面瀏覽，累計賭注超過 2 億美元。

但隨著 CFTC 的執法行動與財務問題，Intrade 在 2013 年 3 月關閉，留下的真空幾乎延續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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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如今會爆發成長

2024–2026 年這波預測市場熱潮，正好處在數股力量交會之處：

制度不信任成了文化燃料。根據《華爾街日報》2023 年的民調，美國人正從愛國心、宗教與社區參與中抽離
加密基礎建設透過穩定幣、Layer 2 區塊鏈與智慧合約結算，提供技術鐵路
行動原生世代催生 24/7 交易文化，比起延遲的專家解讀，他們要的是即時機率
高度碎片化的媒體生態侵蝕了傳統預測來源（如民調與名嘴節目）的權威

當民調讓人覺得被操弄、新聞又像是演算法餵養時，一筆能乾淨結算的賭注反而帶著某種殘酷的誠實。記者 Derek Thompson 在 2026 年 3 月寫道，市場正在填補傳統機構撤退後留下的道德真空。

Polymarket 由當時 22 歲、從 NYU 退學的 Shayne Coplan 在 2020 年創立，其運行於 Polygon——一條 Ethereum (ETH) Layer 2 鏈，上面交易手續費低於一美分。

結算以 USDC (USDC) 穩定幣透過智慧合約完成，消除了對手風險，並在沒有傳統銀行體系介入的情況下，開放全球存取。使用者可透過 Stripe 或 MoonPay 的法幣入口在 60 秒內註冊，全程不必直接接觸加密錢包。

這正是 Augur 以慘痛代價換來的基礎建設教訓。它在 2018 年率先於 Ethereum 主網上線，卻被高昂 gas 費與笨重體驗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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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性如何變成一種資產類別

數字顯示出規模的故事。Polymarket 在 2024 年處理約 90 億美元交易量，其中單是總統大選就貢獻 33 億美元。這個數字在 2025 年跳升至 230 億美元。到了 2026 年 2 月，平台單月成交量達到 80 億美元，日活躍用戶則自 2025 年 10 月的 5.9 萬攀升至 2026 年 3 月的 15 萬。

作為受監管的美國同業，Kalshi 在 2025 年創造了 2.635 億美元手續費收入。雖然僅在當年 1 月才推出體育合約，但其收入占比卻高達 89%。

這兩家平台目前分別坐擁約 90 億美元與 220 億美元估值。

競爭版圖也在迅速擴張。DraftKings、FanDuel、Coinbase (COIN)、Robinhood，甚至 Trump Media 旗下的 Truth Social 都已推出或宣布預測市場產品。截至 2026 年 4 月，美國已有 13 家聯邦監管的預測市場平台在營運。大型加密投資機構 Paradigm 則在打造自家的專用交易終端。

與過往相比，現代預測市場最大的不同，在於其可定價事件的範圍之廣。

Polymarket 上有 521 個活躍的 AI 市場，合約包括：Satoshi Nakamoto 是否會在 2026 年移動 Bitcoin (BTC)（機率 6%），以及 OpenAI 是否會在 2027 年前宣布達成 AGI （機率 22.5%）。Kalshi 則提供關於 Palantir 財報電話會中是否說出特定字詞、又或某天西雅圖最高溫度的合約。

在 2026 年 2 月美以對伊朗發動空襲期間，Polymarket 在數小時內就開出數十種相關合約，累計產生超過 5.29 億美元與伊朗相關的交易量。其中甚至短暫出現一個合約，主題是 2026 年是否會有核武被引爆，但在輿論反彈後悄悄被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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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力、信念與敘事作為可交易產品

預測市場把公共注意力轉化為流動性，把集體信念轉化為價格變動。2024 年總統大選是這個產業的出道舞台。

當主流民調顯示選情膠著、FiveThirtyEight 給 Kamala Harris 的勝選機率為 55% 時，Polymarket 卻一路在 10 月底前給予 Donald Trump 58–61% 的勝率。

一名透過四個帳號操作的法國交易員，在 Trump 上下注約 3,000 萬美元，推高了其賠率。

Trump 最終大勝，他則贏得 8,500 萬美元。就選情判斷而言，Polymarket 的表現遠優於傳統預測機制，某種程度上印證了市場機制的有效性。

該平台也在 Joe Biden 正式退選前數週就反映了此一可能。自 6 月 27 日辯論後，在 Polymarket 上，Biden 退選的機率從 20% 飆升到 70%。實際的退選宣告則是在近一個月後、 7 月 21 日才到來。

這些市場不只是反映現實，同時也將人們當下最著迷的故事貨幣化。事件越不確定、情緒越高漲，湧入的流動性就越多。伊朗空襲、總統辯論、Taylor Swift 發片、 AI 產品發表——每一個都創造出與社群媒體互動峰值相呼應的交易尖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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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預測市場看起來比民調更聰明

在宏觀政策上，預測市場展現出特別的潛力。一篇 NBER 工作論文發現， Kalshi 從 2022 年到 2025 年 6 月，對 FOMC 利率決策維持「完美預測紀錄」。在通膨衝擊的預測上，其平均絕對誤差比 Bloomberg 共識低了 40.1%。

聯準會研究人員也承認， Kalshi 提供的日內動態，有助於評估央行溝通是否如預期般被市場吸收。光是聯準會利率決策合約，就吸引了數億美元的交易量。

不過，「高準確度」這個敘事也有其極限。預測市場 confidently priced Remain at 75% before Brexit. They assigned Hillary Clinton an 83% probability in 2016. They predicted Labor would win Australia's 2019 election. All three calls were wrong.

In 2024, Polymarket 給予 Josh Shapiro 成為 Harris 副手人選 68% 的機率。她最後選擇了 Tim Walz。一項 2016 年的隨機實驗發現，預測市場的準確度比「預測性民調」低了 12%。FiveThirtyEight 的模型在 2022 年期中選舉中，整體表現優於預測市場。

現有證據顯示，預測市場在特定條件下表現最佳：

充足的流動性，確保價格反映的是實質資訊，而不是冷清市場中的雜訊
參與者多元化，可避免群體迷思與循環推理，防止交易者只互相錨定在彼此的訊號上，而不是依據獨立知識更新
抗操縱能力，避免大額押注扭曲市場訊號

當上述條件不存在時，這些市場的失敗程度，可能會和它們聲稱要取代的民調一樣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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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打造預測市場經濟的平臺

這股趨勢背後的基礎設施層，結合了加密金融軌道、穩定幣結算，以及愈趨精細的做市技術。Polymarket 運行在 Polygon 上，使用 USDC 作為結算貨幣，並透過鏈上／鏈下混合架構驅動訂單簿模式。由 Tarek Mansour 和 Listopad Tarunov 創辦的 Kalshi，則是以傳統法幣結算與集中式訂單簿營運，並獲得 CFTC 指定為受監管合約市場。

還有多個其他平臺在不同細分市場中競爭：

Azuro (AZUR) 作為去中心化預測市場流動性層，提供共用基礎設施，供前端應用程式接入
Drift (DRIFT) 在 Solana (SOL) 上提供預測市場，利用該鏈的高速度進行快速結算
Gnosis (GNO) 開發了條件代幣框架，成為多個預測市場協議的基礎
Truth Social 的 Truth.Fi 預測產品，則透過 Trump Media 生態系鎖定政治高度關注的散戶使用者

更好的市場管道基建，使幾乎任何事件都可以被轉化為可交易的合約。來自 Stripe 和 MoonPay 的法幣入口，降低了非加密用戶的進入門檻。AI 驅動的做市商，現在能為過去一年還會過度缺乏流動性的長尾合約提供流動性。如今超過 30% 的 Polymarket 錢包使用自動化交易代理，每天執行成千上萬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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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測市場的下一步發展方向

預測市場正快速從選舉和體育擴張到宏觀政策、加密事件、科技產品發佈，以及文化結果等領域。

Polymarket 的交易量預計在 2026 年突破 3,000 億美元。奧斯卡頒獎典禮現在會在 CBS 轉播中，直接呈現 Polymarket 的即時賠率。有線新聞主播引用 Kalshi 的機率數字，就像他們過去引用 Gallup 民調一樣自然。

US Army 的 Military Intelligence Professional Bulletin 發表文章，主張預測市場數據應與 HUMINT 和 SIGINT 一併納入國家安全威脅評估。

企業財務主管則在探索將事件合約作為對沖監管與地緣政治風險的工具。

Kalshi 已表示其長遠願景，是將任何「意見分歧」變成可交易資產。PayPal Ventures 在 2025 年 12 月的一份報告中如此描述這個產業的走向：金融、媒體與賭博之間的邊界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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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與監管的斷層線

預測市場目前卡在金融監管與賭博法之間未定義的法律空間。CFTC 在 2020 年核准 Kalshi 成為受監管合約市場，卻在 2023 年 9 月阻擋其國會選舉合約，裁定這些合約依《多德－弗蘭克法案》構成「博彩」。

Kalshi 提起訴訟。2024 年 9 月，一名聯邦法官裁定 CFTC 超越其權限，認定選舉並非「遊戲」。哥倫比亞特區巡迴上訴法院拒絕中止該裁決。在 Trump 政府任內，CFTC 於 2025 年 5 月自願撤回上訴，使 Kalshi 的勝訴成為具拘束力的先例。

這一判決打開了閘門。

在 2022 年遭 CFTC 處以 140 萬美元罰款的 Polymarket，於 2025 年 9 月以 1.12 億美元收購取得 CFTC 執照的交易所 QCEX，並在同年 12 月重新在美國上線。

但各州監管機構正強力反撲。內華達州、新澤西州、馬里蘭州、麻薩諸塞州、亞利桑那州與俄亥俄州，都已對 Kalshi 採取執法行動，主張其體育合約屬於未經許可的賭博。

第三巡迴上訴法院在 2026 年 4 月以 2 比 1 判決聯邦法優先於州監管。持反對意見的法官則認為 Kalshi 的產品與傳統體育博彩幾乎難以區分。CFTC 採取了極不尋常的行動，直接起訴亞利桑那州、伊利諾州與康乃狄克州，試圖阻止州級執法。

目前國會中至少有八項法案以預測市場為對象。其範圍從兩黨共同提出的「預測市場即賭博法案」，到「DEATH BETS Act」，禁止將恐怖主義、暗殺與戰爭作為合約標的。最高法院很可能將審理更廣泛的聯邦優先權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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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測市場是真的有用，還是只是令人上癮？

操縱與內線交易正成為日益嚴重的威脅。在 2026 年 2 月伊朗遭空襲前的數小時內，六個新創建的 Polymarket 錢包，透過在市場僅隱含 17% 機率時大量買入「是」合約，獲利約 120 萬美元。其中一個帳戶在消息公開前 71 分鐘才進行其歷史上的首筆交易。

隨後一名以色列空軍預備役軍官因利用機密軍事情報在 Polymarket 上下注而遭起訴。

區塊鏈分析公司發現，Polymarket 總統相關市場的交易量中，約有三分之一很可能屬於洗錢交易。Kalshi 已將十多起疑似內線交易案件移交執法機關。

令人上癮的疑慮也有數據佐證。大約五分之一的 25 歲以下男性，在賭博問題上處於風險光譜之中。

預測市場在全部 50 州皆屬合法，不同於僅在 38 州可用的體育博彩。它們不需繳納博彩稅，也未挹注任何成癮防治計畫。Fordham 法學院的一份分析指稱，預測市場的介面內嵌了各種投注機制，利用與吃角子老虎成癮相同的行為槓桿。

隨著合約標的擴張到戰爭、死亡與災難，倫理問題變得更加尖銳。當 Polymarket 上架 2025 年 1 月洛杉磯野火相關合約時，批評者指出其中顯而易見的道德風險。2026 年 2 月 Khamenei 大阿亞圖拉在空襲中身亡後，Kalshi 援引「死亡不予結算」條款，拒絕支付 5,400 萬美元的獲勝合約金，引發集體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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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率的新經濟學

預測市場經濟，最終反映的是一個「確定性」本身已變得稀缺的世界。傳統的資訊權威——民調、專家、媒體機構——因真正的失誤與被刻意製造的不信任，喪失了公眾信心。

預測市場提供了一種具有誘惑力的回應：一個即時更新、最終會被結算，而且會用金錢懲罰過度自信的數字。

正是這些特質，讓預測市場在有邊界時非常有用，卻在不設限時變得危險。

預測市場究竟代表的是「智識的民主化」，還是「人類經驗被金融化的最終階段」，取決於現正手忙腳亂試圖監管它們的各種制度。

他們必須先釐清兩者的差異，才不會讓市場搶先為這個結果定價。

預測市場經濟，不僅僅是一個新的金融產品類別。它是某種文化的邏輯終點：這個文化已經失去了對任何權威式未來預測的信念，於是決定乾脆交由市場發聲。這也許會成為下一代網際網路經濟的一個關鍵特徵。